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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为学 求善求真——参加黄宗智教授2019年研修班后记

作者 孙书彦 发表 2019年12月31日 08:00:00   文章访问量  371

作为黄老师的徒孙,初闻黄老师是从“过密化”、“内卷化”这些概念开始的。研究生入学在导师的引导下阅读了黄老师《青年学者如何阅读学术著作和做读书笔记》与《问题意识与学术研究:五十年的回顾》两篇文章,感触颇深。黄老师有多年教学经验,知吾辈甚深,文章中谈到的一些问题正是我日常倍受困扰的。二十多年的读书生涯我一直苦于没有找到正确且适合自己的读书方法,读书常常不求甚解,过目即忘,难以形成积累,我以为自己“积重难返”,适逢研修班开门招生,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提交了自己关于《华北的小农经济与社会变迁》的读书笔记,希望能有幸当面聆听老师的教诲,从头开始学习如何读书、写作、开展学术研究。本篇后记主要结合黄老师的言传身教和己身的心得体会,谈一些自己的经验教训和大家共勉,也是对这段美好时光的追忆。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正如黄老师所说大多数人读书并不能精确掌握书中的核心论点,或流连于书中的华丽辞藻、或受制于书中的篇章结构,难免因小失大、难成体系,如此一来则丧失了读书的真正意义。学术著作一般都有自己的中心论点和经验证据支持,精确掌握和概括作者的核心论点是第一步,连接经验证据和理论概念是第二步。黄老师认为一篇合格的读书笔记应当同时做到以上两点,兼顾论点和经验材料,给予二者同等的关怀和尊重。

几周课程下来,黄老师直接坦率地指出我的读书笔记存在的问题——重观点、轻材料,没有给予理论观点和经验材料同等的尊重。课后我反复回想黄老师对我的“批评”,结合自己长期以来的阅读经验,才惊觉原来自己一直都是“一条腿走路”。一直以来我习惯于教科书式的应试教育,这种教育模式的“后遗症”在读书方面即体现为——按照划重点的思路去阅读学术著作,如此我能比较快速地捕捉到重点,但是却忽略了从经验中提炼理论的重要环节,而这正是学术训练的关键。对经验材料的忽视导致我在阅读时常浮于表面,对于书中内容的理解和消化仅限于提炼论点,不能真正吃透作者的洞见,没有形成从经验材料到理论观点的阅读习惯和思考路径,长此以往,于己无益。

读书、思考和写作是一以贯之的,我读书习惯的弱点在自己独立开展的经验研究中则体现为理论和经验“两张皮”。因为缺少连接理论和经验的思维训练,导致我不能从经验事实中提炼观点,换言之,我看到的材料只是材料,而习得的理论也只是理论。黄老师反复提醒我们,理论是问题而不是答案,所有理论对经验都有盲点,尤其对于中国研究要看到西方理论与中国实际的背离。理论既是我们灵感的源泉、汲取养分的土壤,更是我们用以表达和澄清自己观点的工具和对手,对待理论的正确态度应该是掌握不同的理论流派,借助四大理论之间的相互批评以更深入地掌握各家洞见,然后进一步认识真实,站在不同理论流派的交锋点上,提出超越现存视野的问题,这才是学术正途,因此我们应当认识不同理论流派的政治立场,洞穿理论的本质。

黄老师把理论分为四大流派,分别是以韦伯(法律)、舒尔茨(经济)为代表的形式主义,以布迪厄为代表的马克思主义,以萨义德、吉尔茨为代表的后现代主义和以恰耶诺夫为代表的实质主义。每个理论都有自己的洞见,对认识人类社会做出了智识上的贡献,但是任何理论又都不是完美的,每个理论都有其片面性,不可能和经验事实完全契合,因此我们需要从不同理论的洞见中汲取养分以认识真实的经验世界。比如马克思主义对于资本主义的剖析非常深刻,新自由主义对理解市场经济非常有帮助,而中国同时面临资本主义和市场经济两方面的挑战。后现代主义质疑科学主义和实证主义,认为不存在所谓的客观世界,只有话语才是真正的真实,这一理论的洞见在于帮助我们意识到话语这一真实世界中很重要的维度,但同时走向了人类社会不能完全准确认识的不可知论。在黄老师看来,四大理论流派中最好的理论是恰耶诺夫为代表的实质主义理论,该理论从经验世界出发返回到经验世界,形成的认识与真实世界最为契合,但同时限定经验范围内的理论归纳注定其不能像新自由主义理论可以做到普适化和前瞻性。新自由主义“理性人”的假设虽不符合实际但具有普适性和前瞻性的优点,正因为实质主义理论的这一致命缺点使得黄老师提出要“建立带有前瞻性的实践社会科学”,这一提法为社会科学指明了未来的发展方向,吾辈心向往之。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感谢黄老师一针见血的点评让我得以反思自己的逻辑弱点和思维惰性,弥补我在以往学术训练中较为缺乏的思维训练。读书不是工厂的流水线作业,要像手工作坊的工匠一样对每一个作品(一本著作)投入时间、精力和情感,如此才可能和作者产生共鸣。“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余生幸得黄老师指点,从黄老师那里我学到了一种行之有效的阅读方法,在阅读过程中保持自我追问和推进的能力,要反复叩问自己几个问题——作者是如何得出这一结论的?经验证据是什么?逻辑是如何推演的?我被说服了没有?要一边阅读一边对重要的经验证据做出判断,连接经验与理论,通过深入经验证据以探寻创造富有解释力的新理论的可能性。

为人求善,为学求真

无论是阅读还是做研究,黄老师都秉承一种“求真”的态度,这不仅是一种治学精神,也是一种人生观。今天的我们正处于一个思想漩涡之中,同时接收来自不同方向的声音,这是机遇也是挑战。因为按照西方理论来看中国几乎全都是“悖论”,我们不可能用“拿来主义”的方式来理解当今中国,如何从我们自己的经验事实出发提出自己富有解释力的概念和理论是我们这一代的使命。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说:“教育的本质意味着,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黄老师十多年来坚持每年回国开设这门课程的目的就是为了我们新一代年轻人可以更好地完成这一使命,从怎么阅读理论著作到如何开展经验研究,黄老师手把手地传授,而我们也被黄老师赤诚的学术热情所感染和鼓舞着。

阅读理论著作无疑是压在每位立志学术研究者头顶的一座大山。作为社会学专业的学生,多年下来也接触了不少理论大家,从孔德到斯宾塞,从涂尔干到韦伯,从帕森斯到吉登斯······回忆自己当年学习社会学理论时的感受有如朝圣一般,视理论为神龛里敬奉的神明,丝毫不敢僭越,对理论著作更是“敬而远之”,主要靠借助参考文献理解理论,但这始终是拾人牙慧,机械的理论学习只能停留在教科书的“知道”层面,不能加以运用把知识转化为智慧。学习理论不是为了“掉书袋”,伟大的理论都是以问题为导向,只有对没有合理解释的现实问题提出一个新的、更符合现实的理论,才能推动理论、推动实践。直到遇到黄老师我才明白理论是问题而不是答案,每一个理论都为我们看待这个世界提供了不同的视角,站在理论家的肩膀上我们得以看到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也正是站在不同理论的交锋点上我们才能提出更好的问题以推进人类社会智识的进步。

犹记得课程后四周的理论阅读,我每周都要花3-5天的时间在图书馆从早坐到晚,一字一句“啃读”理论,因为大部分的理论著作文字艰涩难懂,时常看着看着心思就飘向了别处,等回过头来只得从头开始,然后在心里感叹一句理论难读。如果没有黄老师每周三交读书笔记的“紧箍咒”念着,我怕是早已坚持不住,缴械投降。就这样日复一日,慢慢也就习惯了,课程结束后的第一周没有交读书笔记我竟感觉心理空落落的,感觉这一周虚度过去了。从那以后我就给自己立下了一个规矩,每周都要对自己本周的阅读学习撰写心得体会,以作为自己“手头库存知识”,供将来的研究和教学之用。

学术研究的目的是认识真实世界,学术研究的正途应该是在限定经验范围内,用充分的经验证据和充分的理论概括说服别人,要时刻警惕普遍真理和远离真实的概括,把经验现实建立在虚构理想的经验世界之上。黄老师极力反对普适理论,反复告诫我们可以有方法论和崇高价值的野心,但一定不能有普适理论的野心,否则就会偏离学术研究“求真”的正轨。因此黄老师提倡青年研究者应当多做经验研究,打破中西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从经验证据出发,与现有理论对话,从而形成更符合中国实际的理论概括。

从实践出发研究中国的悖论是老师一贯的学术研究方法,即要求在最翔实可靠的经验证据的基础上来决定对不同理论及其不同部分的取舍,形成符合中国实际的理论概念,再返回到中国的实际/实践中去检验,由此来创建新的分析/理论概念,这就是“从实践出发的社会科学”的进路。这种治学思路和黄老师求真求实的人生态度一脉相承,吾辈应当谨记并传承之。犹记得我在课程申请提交的关于《华北的小农经济与社会变迁》的读书报告中写道:“如何从纷繁复杂且凌乱的资料中发现问题,找到事物之间的关联,从学理层面分析问题是学者一生需要培养和训练的能力,反复在理论和实践中来回穿梭和游走是学者一生的使命,希望迎面而来的知识不会像沙尘一样遮住我们的双眼。”希望我在未来的治学道路上永葆初心,且行且珍惜。

黄老师耄耋之年仍坚持每日清晨写作,饱有强烈的学术热情和求真态度,实乃吾辈学习之楷模。黄老师还常常以自己的人生和学术经历教导我们,学术归根到底是贯穿于人生命历程的一项志业,与人生经历密切相关,直接指涉人的价值与社会世界的关系问题。追随黄老师读书的日子里,黄老师身上“为人求善,为学求真”的价值观对我的影响最为深远。虽然课程只有短短七周时间,但从黄老师那里学来的阅读、思考和写作的方式无疑是受用终身的。如今课程结束再来翻看过去七周黄老师批阅过的读书报告,心中不由升起一种收获的幸福感,是啊,遇到黄老师实乃吾辈求学生涯中的一件幸事!

(孙书彦 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硕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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